 包立本编导的《金龙上寿》宣卷表演荣获全国银奖  包立本主编的《常州宝卷》（1—4辑） 在江南民间曲艺谱系之中，常州宣卷被誉为江南曲艺的活化石。这种以宝卷为底本，木鱼伴奏、方言说唱，韵白相间的古老艺术，在常武大地流传千年以上。宣卷不仅是庙会民俗里的说唱表演，更是普通百姓寄托善恶理想、传递乡土伦理的文化载体。它还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常锡剧的前身。 常州作为中国宣卷的重要起源地和传承地之一，拥有底蕴深厚、传承有序的宝卷文化资源，在全国宝卷文化和宣卷艺术发展历程中占据重要地位。早在南朝时期，常州（南兰陵）籍的梁武帝创始《炉香赞》，这一作品被学界公认为我国最早的科仪宝卷，开启了中国宝卷文化和宣卷艺术发展的先河。唐释道宣《续高僧传》卷二十六“释善伏传”记载：贞观三年（629），（常州）窦刺史闻其（善伏）聪敏，追充州学。因尔日听俗讲，夕思佛义。博士责之。这是全国关于俗讲（宣卷的前身）的最早记载。 遗憾的是：历经战乱、时代变迁，到上世纪90年代初，大量宝卷古卷遭焚毁散佚，老艺人相继凋零，曲调濒临失传，常州宣卷走到了消亡的边缘。正是在此危急时刻，包立本，一位土生土长的常州文化人，扛起了抢救、收藏、研究、传承常州宣卷的重担，30余载风雨兼程，自费投入、四处寻访、整理古籍、申报非遗、搭建传习阵地，让几近湮灭的常州宣卷重获新生。 包立本与宣卷结缘，源于家庭记忆。他的外婆李兰秀出生于 1925 年，曾拜民国时期知名宣卷艺人彭大林为师，逢庙会、朝山进香，便会演唱宣卷自娱自乐。童年时期，包立本常常听外婆哼唱宣卷曲调，听那些悲欢离合、劝善惩恶的宝卷故事。地道的常州方言，哭调、平调婉转起落，故事里忠孝节义、善恶有报的朴素价值观，深深烙印在他心底。 青年时代的包立本深耕地方文博收藏，痴迷常州本土文史。1995 年，一次古玩寻访，彻底坚定了他抢救宝卷的决心。那一天，他在藏家处见到手抄本《白龙宝卷》，这是常州本土极具代表性的宣卷脚本，记录横山桥白龙娘娘的民间传说。他提出想要一并收购，却被对方拒绝。数月之后，他再次登门求购，依旧没能如愿。机缘巧合，时隔不久，他去另一位藏家手里购买古籍《易经》，意外发现这本念念不忘的《白龙宝卷》已经流转到此人手中。他在购买《易经》基础上，多加50元，终于将这本手抄宝卷收入囊中。拿到书卷那一刻，看着泛黄纸页上毛笔工整的字迹，他既欣喜，又心生沉重：流传百年的乡土文本，就这样颠沛流离，如果无人伸手，不知道下一刻会流落何方？自此，抢救宝卷、守护宣卷的念头，在他心中扎下根来。 此后30多年，包立本踏上漫漫寻访之路。常州地区的横山桥、湖塘、焦溪等乡间旧货店、农家老屋、古玩市场，到处留下他的足迹。民间收集宝卷充满坎坷。有的农户家传旧卷，视作祖辈遗物不肯出让；有的人家把破旧手抄本随意堆放在谷仓角落，受潮虫蛀；还有不少宝卷被当作废纸，廉价处理。为搜集古卷，包立本前后自费20余万元，倾尽个人积蓄，抢救散落在民间的清代、民国宝卷手抄本与木刻本，累计收集 120余种，150 余册旧卷，藏品数量、质量位居全国前列。其中年代最早的是由常州地藏庵于明代万历年间始刻的《念佛三昧经路修行西资宝卷》，这也是江南地区最早刻印的宝卷之一；还有全国罕见的孩童手抄宝卷，9岁常州幼童朱少铨精心抄写的《一本万利宝卷》；除此以外，还有《梁皇宝卷》《三笑宝卷》《杨桥宝卷》等诸多珍稀版本，部分属于国内孤本，十分难得。有的卷本只花两块钱淘得，有的是从道士手中交换得来，每一卷背后，都有一段奔波寻觅的故事。他常常骑着车穿梭城乡，走访年逾七旬的老人，寻访曾经听过、演过宣卷的民间老者，一笔一记，记录老人口述的宣卷仪式、曲调、民俗场景。很多老人年事已高，记忆碎片化，他便反复登门，耐心访谈，一点点打捞快要消失的口头记忆。 收集只是第一步，到手的宝卷大多是破旧手抄线装本，纸张老化、虫蛀破损，字迹模糊。包立本一边学习古籍修复常识，小心保管原件，一边利用业余时间逐册阅读、校勘、整理。宝卷散文与韵文交错，大量使用常州方言俚语，很多词汇今天已经不再使用，校勘工作繁琐枯燥。他对照不同抄本比对文字，梳理故事脉络，挖掘平调、挂金锁、哭调、滚调这些濒临失传的宣卷曲调，把书本上的文本和老人口传的唱腔相互印证，还原常州本土木鱼宣卷的艺术面貌。 为了不让珍贵宝卷只锁在自家书柜，让更多人能够阅读研究，包立本牵头开展编纂出版工作。2010 年，《常州宝卷》第一辑正式出版；迄今为止《常州宝卷》已经公开出版4辑，把多年搜集的珍稀抄本影印刊行，配上提要解读，将私藏文献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。 目前，他正在编纂的《中国民间文学大系·说唱·江苏卷·宝卷分卷（五）（六）》，计划系统收录常州地区极具地域特色的宝卷共计100种，总字数规模预计达200万字左右，如今各项编纂工作均按计划有序推进，进展顺利，预计2027年可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公开出版。 同时，他撰写20多篇学术文章，在《江苏社会科学》《人文常州》等刊物发表，向学界介绍常州宝卷的文化价值，吸引国内宝卷研究专家关注。国内宝卷研究泰斗车锡伦教授、北京大学陈泳超教授专程来常州调研，翻阅他收藏的宝卷藏品，对他的抢救成果给予高度评价，他所收藏40余种宝卷，被收入权威《中国宝卷总目》之中。 收藏文献、学术研究之外，包立本深知：宝卷是文本载体，宣卷是活态表演，如果没有人唱，再好的卷本也只是一堆故纸。抢救宣卷，既要救书，更要救艺。2009 年，他多方整理材料，积极申报，推动“常州宝卷”成功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；2012 年，推动常州宝卷入选江苏省珍贵档案文献名录，这份江南乡土文化遗产得到官方认定保护。申报成功只是起点，他着手搭建活态传承队伍，组建龙城宣卷团、西太湖宣卷队两支民间表演队伍，挖掘整理传统曲目，排演《白龙宝卷》《梁皇宝卷》《金龙上寿宝卷》等经典宣卷剧目，同时尝试创作贴合当代生活的新编宝卷作品。 没有现成老师，他对照宝卷文本，结合外婆留给他的记忆、走访老人收集的唱腔片段，反复琢磨练习常州木鱼宣卷的演唱方式，熟练掌握各类传统宣卷调式。他带领宣卷队伍走出常州，参加江浙沪宣卷汇演、全国宣卷传承论坛等。在第二届江浙沪宣卷演唱交流会上，由他编导的《白龙宝卷》斩获优秀表演奖；全国宣卷邀请赛上，《金龙上寿宝卷》拿下银奖，常州宣卷重新登上省级、全国非遗展演舞台，让沉寂多年的木鱼声声，再度响起。新华社曾专门为他的宝卷保护事迹刊发电讯，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等媒体跟进报道，让常州宣卷走进大众视野。 为了拥有固定展示传习空间，2016 年，包立本依托雕庄街道卞庄庵古建筑，创办常州宝卷馆传习所。馆内陈列他珍藏的清代民国宝卷原件，陈列研究书刊资料，面向社会免费开放，成为集藏品展示、学习体验、传习演出于一体的阵地。他广收学员，培养新一代宣卷传人。他还和电视台、广播台合作拍摄专题纪录片，走进学校、社区开展公益讲座，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普及宝卷宣卷文化，解读宝卷之中劝孝向善、邻里和睦的传统精神内核。 包立本，一位精神家园的守望者。如今他是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常州宝卷（常州宣卷）省级代表性传承人、知名文史学者、文博鉴赏家。抢救常州宣卷是他非遗保护的生动缩影。没有轰轰烈烈的宏大工程，更多是无数次下乡寻访，一页页旧卷校勘，一场场基层演出。一个人，一份热爱，30多年坚守，留住一门古老曲艺的火种。这份坚守提醒我们：许多散落在民间的文化珍宝，往往就在一念之间消逝；而平凡人的痴心守护，便可以让千年文脉，薪火不绝。文/王喜根 (责任编辑：DY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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